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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老乡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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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人有预感吗?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经历,我始终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那一天,我、丈夫带着女儿兴冲冲地去看一部新电影,因前场未散,只好在影院门口等候。

    心情无端地烦躁,总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。忍不住伸手看表,一滴水却丝毫不差地落在我的“虎口”上。

    头上是一片蓝天,哪来的水?丈夫、女儿都摇头,表示不解。难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?我的心顿然颤抖。

    进场的铃声响了,我木木地跟着人群往里走,刚一落座,手机震动起来:姐,赶快回来吧,爸爸病危。是弟弟发来的短消息,我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从昆明到太原,3个小时的空中飞行时间实在太长,赶到山西省第一人民医院时,父亲已是奄奄一息,“回家!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,往外指。

    回家,父亲要回他的老家——山西省武乡县成家沟村。50多年前,他从那里走出来,今天,他要叶落归根。

    回家,是父亲的心愿。过去的日子里,曾经多少次他对我和弟弟说:妞妞、毛毛,你们记住,今后我要回家。

    家,爷爷的家,父亲的家,也是我们的家。可是,没有了父亲,我们该对谁说话?

    母亲哆嗦着手,找到了村里一个人的电话,打通了,哽咽着说明了事由。

    告别仪式上,除了亲属,还有一群手拄拐棍、乘坐轮椅的叔叔伯伯们,他们是父亲战争年代的生死战友,再三地对我和弟弟叮嘱:孩子们,回家的路上要小心!

    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太长高速公路上行驰,车上坐着我、弟弟,还有我们的父亲——少小离家老大归,父亲要回家。

    那是1938年,父亲成天荣,放下牛鞭加入了党领导下的太行山游击队。新中国成立后他进入省城太原市的公安部门工作,后调北京公安部,之后又由公安部调遣云南省。50多年的风雨岁月里,父亲和母亲曾经回过两次家,但都是因公事绕道前往,我和弟弟无缘同行。如今,我们送父亲回家,这丧事该怎么办理?手捧着骨灰盒,除了流泪,我们一筹莫展。

    翻过一个坡、又拐过一道弯,回到了老家成家沟。眼前的情景让我们惊呆了:一个硕大的灵堂立在村头,灵堂前摆放着一口红漆大棺材。车子驶近,我和弟弟手捧骨灰盒走下来,灵戏班子的长号吹响了哀曲,黑压压的人跪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村里的父老乡亲。

    一位长者走过来,接过父亲的骨灰盒说:“天荣伯,你到家了!”这是村长。

    “侄子呀,我来接你了!”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,由两名青年挽扶跌撞着上前,将父亲的骨灰盒抱在了怀里,放声大哭。村长说,这是茂林。

    茂林,成茂林!这是父亲生前对我们念叨最多的一个人。他与父亲同庚,因在村里辈份大,父亲称他为叔,小时与父亲一同放牛。新中国成立那年,爷爷病重,父亲回家住了一周,他在大门口守了三天,死磨硬缠着非要跟着走。父亲将他带到太原,做了一名公安内勤。在之后的一次剿匪行动中,公安局收缴了一些烟土,按规定由内勤管理,但过了没多久,有人向父亲反映说,成茂林偷偷地将烟土卖了一些,找女人花了。父亲落实确有其事,虽然数量极少,但还是下了开除令。成茂林哭得死来活去,向时任派出所长的我们的母亲求情也无用,只好圈着铺盖回了老家。据说,回家后他罚自己跪了三天三夜,以后便很少开口说话,终生未娶。每当提起此事时,父亲总是唉声不止地说,成茂林其实是个老实人,为公安局做了不少事,是一时糊涂毁了一生。60年代初,父亲第二次回老家时,与当地政府协商,为成茂林解决了一些问题,从那时起,他每月可领到几十元生活费和少许医疗费,为此,他逢人便说:天荣是我亲侄子!

    “你们得叫他哥,从听到信息那天起就哭个不停,谁也劝不住。”村长说。

    父亲是家中老大,一个姑姑出嫁在外村,二叔80多岁了,多年瘫痪在床,这场丧事完全由村里操办,我和弟弟则需按着老家的习俗,披麻戴孝地走过道道“仪程”。

    父亲的骨灰被装进了棺材里,棺材停放在“富丽堂皇”的灵棚里,穿孝衣的人很多,但我们基本上都不认识,每当“乐声”响起,各种称谓的哭声便响成一片。按照习俗,父亲的灵柩要在村里停放一个整夜,第二天中午时分才能出殡,而孝子当晚则必须守灵。

    夜已深,灵戏班子停止了吹打,山村的夜晚显得格外寂静。最后一次与父亲在一起了,我和弟弟一步不离地守护着,如同依偎在他老人家身边,听他讲述着一个个关于老家和老家人的故事:当年,村里有多少人参加了八路军、新四军;日本人大扫荡时村东头的王奶奶如何把自己藏在地窖里;抗美援朝时二叔如何背着奶奶偷跑出去参了军等等。过去,往往是他自顾自地讲完后,才发现一双儿女早已不知去向。此刻,我们想听,耳边却只有风吹松林的唰唰声……

    “你们老子福相好啊,打墓时打出了一汪清水,这叫做风水好。我们把木头铺在水上,又撑起了三角架,那尊墓好着呢!”村长对我们说。

    当时,村里的青壮年正在县电力公司的工地上做工,父亲的事传回村里后,大家都请了假,自动上山打墓、找木头,又一根根扛到山上,用了7天时间才完成。村长说,他本想发一点补贴给大家,可谁都不要。

    就这样,我们陪着父亲,乡亲们陪着我们,在老家度过了一个漫漫长夜。第二天天刚亮,就开始有人来“供奉”(祭奠)了。来者大多手拿方便面、点心和香纸,在灵柩前上香、磕头,还有人叫着父亲的小名哭泣,全村30户人家,一家都不落。

    时过正午,开始出殡,天下起了小雨。棺木大,上山的路滑,村长组织了四四十六个人轮换着抬。山高坡陡,前面的人几乎是一步一跪,走在最前面的村长拉着一根长长的白布孝带,不停地喊着:天荣伯,你走好!  

    我和弟弟的眼泪涮涮地往下流。

    10桌宴席,把全村人都请到了村小学的操场上,我与弟弟双膝长跪,叩谢众位父老乡亲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老子是为了咱们穷人出去的,打仗、搞建设,一辈子为国家做了不少事,吃了不少苦,今个回来了,就得让他高兴。”村长代表大家说。据知,解放前,村子里走出去不少干部,近些年又都陆续“回来”了。纯朴、善良的父老乡亲们,用自己的方式,厚待了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、又叶落归根的每一位骨肉子孙。

    别了,我们不会忘记,这里是我们的根,这里有父亲,还有纯朴善良的父老乡亲。□ 成淇平/文(影响力 2008.1-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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